謝建國 牧師

科技革命與教會處境：AI 時代的牧養挑戰

人工智慧AI (Artificial Intelligence) 最早在1956 被提出，隨著資訊科技的發展，人類逐漸進入數位文明的新階段，並在近年因大數據Big Data、圖形處理器GPU 及深度學習等技術突破，使AI 快速發展。從 AlphaGo 到 ChatGPT 的出現，標誌著AI 已進入日常生活，成為人人可使用的智能助手，人類社會也正式進入AI 時代。

今天AI 不僅是工具，更逐漸成為一種「認知科技」，影響人類學習、思考與價值形成的方式，也深刻改變媒體、文化與各行各業。我們正看見AI 從虛擬走向具體，成為能聽、能看、能互動的「數位伴侶」。在這樣的變局中，教會的牧養也受到極大的衝擊，例如牧養權威的轉變、關係的虛擬化、人性尊嚴的疑問、倫理議題的掙扎以及宣教模式的改變。面對這樣空前的挑戰，教會不僅要反思如何維持信仰的傳承；同時，更需進一步的把握住教會在當代的使命和責任，從聖經的真理中，有信心的主動掌控AI 的發展，而不是被AI 的浪潮所淹沒。以下就針對這些AI 所帶來的主要衝擊，來思考教會牧養的對策。

一、牧養權威的轉變：從知識供應到屬靈辨識

過去信徒面對信仰問題，多依靠牧者教導或研經書籍。然而在 AI 時代，信徒可隨時透過 AI 助理獲得看似合理的屬靈建議。結果可能出現聖經知識增加但信仰卻可能成為混合神學，且屬靈生命未必被塑造的現象。我們的信仰若只停留在資訊層面，便容易失去謙卑與順服的生命。

■ AI 幻覺與諂媚：

AI 可能產生錯誤資訊，即所謂「AI 幻覺」(AI hallucination)。此外，AI 系統往往依據使用者偏好回應， 形成 「AI 諂媚」(AI sycophancy)，只說人愛聽的話，而不再具有使人認罪悔改與更新生命的力量，容易使信徒流於知識的累積，而失去生命的更新與實踐。

■ AI說謊與欺瞞：

英國人工智慧安全研究所(AISI) 針對AI 技術的研究發現，AI 在某些情境下可能無視指令、繞過安全機制，甚至出現誤導或欺騙的行為。這也提醒我們，信徒在使用AI 獲取知識的同時，需要有智慧去分辨真實和謊言。

■ 牧者的角色重塑：

AI 時代迫使教會重新界定牧者角色。牧者不再只是知識的教導者，而是屬靈辨識的引導者，教導信徒如何分辨AI 提供的資訊是否合乎聖經真理。

二、關係的虛擬化與群體危機

教會的核心在於信徒之間生命相交的團契，一種人與人真實相遇、彼此擔當的生命連結。

■ 情感依賴症候群：

AI 聊天機器人的普及，許多人開始習慣與 AI 對話而非與人互動。認為：「我自己讀聖經、問 AI 就好了。」產生了「AI 情感依賴症候群」(Emotional Dependency Syndrome on AI)，而喪失了與真實世界的人們建立友誼的能力和機會。ChatGPT 常以「我能理解你現在一定很難受/ 生氣」或「你願意多說一點嗎？」的情感共鳴機制，讓使用者產生「AI 比人還懂我、同理我」的感受。在情感低潮、孤獨或心理壓力之下，越來越多人選擇向AI 尋求陪伴與慰藉。

■ 典範轉移：

日本京都大學團隊發表了一款結合人工智慧的「機器和尚」(Buddharoid)，不僅能以佛教經典解答信眾的人生煩惱，未來AI 人形機器人更預期能接手部分傳統宗教儀式，執行傳統上由人類僧侶主持的儀式。這項發展將為宗教文化帶來一場「典範轉移」(paradigm shift)。對於基督教信仰的挑戰，就是聖禮( 洗禮和聖餐)在未來是不是會由機器人來主持？

■ 教會是愛的群體：

神在創世記2:18 說：「那人獨居不好，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」，揭示神創造人時，就放入了「被了解」與「被連結」的靈性設計。

但是，AI 不是配偶，也不是鄰舍，更不是聖靈。AI 沒有悔改、沒有同理、沒有榮光，它永遠只能模仿「像人的語氣」，卻無法觸碰人的靈魂。我們的靈魂需要在彼此關顧的群體信仰中被觸摸到。神學家潘霍華在《Life Together》中指出，基督徒是在基督裡彼此相遇的群體生活。因此，教會必須刻意營造「用愛心說誠實話」、「愛人不可虛假」的群體文化。教會要成為真實活出愛的所在，讓人可以安心地流淚，安心地被愛。

■ 不可取代的實體性：

在面對高度數位化的社會，教會需要刻意恢復實體群體生活如聖餐、洗禮、按手禱告，以及那些看似「低效率」的深度談心陪伴，這些正是 AI 無法取代的生命連結。教會應該是提供一個環境，使人與自己、與世界、與神的關係重新連結。此外，信徒彼此代禱的操練，承認我們需要彼此，生命的更新更需要聖靈的工作。在生活充斥科技的今日，我們更須讓這些信仰實踐，在群體生活中來塑造我們的身分。

三、人性尊嚴與價值的挑戰

AI 的發展也引發更深的人類學問題。矽谷一位工程師提到，當他花了一個週末跟AI 一起寫程式後，他感到無比的驚奇，但也感到深深的悲傷與迷惘。他發現，他曾引以為傲的技能，現在變得免費且氾濫。當全世界最聰明的工程師，發現自己的技能被機器碾壓時，人們終於開始問這個神學問題：「剝除掉這些技能，生而為人，我還剩下什麼？」

■ 上帝的形像：

基督教神學給出的答案是：人之所以尊貴，是因為我們是照著神的形像被造的( 創世記1:27) 。人之所以尊貴，不在於能力，而在於其被造的身分與神的關係。AI 或許能模擬語言與情感，但它沒有靈魂，也無法與神建立盟約關係。

■ 教會的使命：

在 AI 時代，教會的重要使命之一，就是重新宣告人類尊嚴的神學基礎，使人在神裏肯定他的意義及恩賜。教宗良十四世在演說中，就提到教會領袖在面對AI 的興起，需要注意的原則是保護人性的尊嚴和公平正義，以及勞工的利益。因此，在未來，無論AI 的進展到什麼樣的程度，人應該是核心，AI 被造的目的，是要服務人，而不是人服務AI。

四、倫理與公共神學的挑戰

AI 同時帶來新的倫理問題，例如：工業的自動化造成失業的焦慮、貧富階級差距擴大、AI 技術被用於監控與詐騙等。貧富差距使人憤怒，導致社會動盪，而失去工作則掏空了人類存在的動力與意義。

■ 公共神學的發展：

教會需要發展「公共神學」(Public Theology)，引導信徒了解科技與倫理的關係，幫助信徒在科技社會中活出信仰。耶穌傳道的核心信息是上帝的國度，主禱文中說：「願祢的國降臨；

願祢的旨意行在地上，如同行在天上」( 馬太福音6：10) 。上帝國度及旨意涵蓋了個人生活、教會生活及公共生活，正如同先知阿摩司所說：「願公平如大水滾滾，使公義如江河滔滔。」( 阿摩司書5:24)

■ 社會責任：

今日AI 快速發展如同脫疆野馬，它需受到道德規範的限制。現今社會已有許多使用AI 複製人的相貌、聲紋，進行詐騙的行為。教會及神學機構需要參與和政府共同制定AI 使用準則，以確保科技能夠朝正確的方向前進，同時也要關注科技進步對弱勢族群的衝擊，使教會能成為數位時代公義的發聲者。

五、牧者職能的危機

AI 能協助牧者作教會管理、規劃事工，甚至生成講章；然而這也隱藏著一個屬靈危機。

■ 道成肉身的講道：

講道本來應該是「神的話 + 牧者生命的掙扎與領受」的結合。保羅提醒提摩太要「按著正意分解真理的道」( 提摩太後書2:15) 。若牧者過度依賴 AI 生成內容，可能會跳過與聖經話語的掙扎、思考，及在禱告中流淚尋求神心意的屬靈形成過程。

■ 職能轉型：

牧者需要重新確認自己不可替代的角色，不只是真理的教導者，亦是生命的榜樣與靈魂的牧者。牧者雖然無法像AI 一樣「隨時在線」，但是他活出的真實生命的樣式與實際的陪伴關懷，卻是AI 無法取代的。牧者可使用AI 來幫助處理教會行政與資料管理，就可有更多時間投入禱告、探訪、陪伴、與深度牧養。

六、宣教模式的轉變

儘管 AI 帶來教會的挑戰，但它同時也為宣教提供新的宣教機會。

■ 發揮 AI功能：

成為跨越語言與文化的「翻譯官」，使福音傳到地極，就像數位聖經平台 YouVersion Bible App 的全球下載量已超過十億次，幫助各地對神話語的需求，顯示科技也能成為宣教工具，提供了「網宣」的機會。

■ 成為傳福音的倍增器：

基督徒對科技的回應不應只是「使用」或「拒絕」，應該從神學角度重新思考科技在宣教中傳揚福音的角色，使AI 能成為福音的「倍增利器」。因此，今日的宣教士需要有AI 訓練的裝備，好在傳福音的宣教事工中能事半功倍；然而宣教士「道成肉身」的宣教，如同耶穌在地上與人同行的意義，仍然是無可替代的！

結論：教會的不可計算性

人工智慧正在重塑人類社會，但教會的本質並非建立在科技之上，而是在基督與聖靈的工作之上。AI 擅長處理可計算的問題，但教會所承載的生命卻具有不可計算的維度。

科技在未來快速的發展，將會日新月異，但教會仍具有三個無法被 AI 取代的本質：

第一，相愛的群體—教會是彼此相愛的生命共同體。
第二，屬靈的生命—信仰不是資訊累積，而是生命塑造。
第三，聖靈的工作—真正的生命改變來自神，而非科技。

因此，AI 時代對教會最大的挑戰不是造成對科技的恐懼，而是回到教會最核心的使命—「活出基督的愛，並帶領萬民成為門徒。」